请稍等哟不仅是噩梦,还有些荒唐。
她不仅梦到了和她素昧平生的顾九思,还居然梦到了梁王谋反,天下大乱。
众人皆知梁王乃西南忠心耿耿的异姓王,梁王手握重兵,曾数次救天子危难,为了让天子放心,还把自己一家老小全都送到了东都,作为人质安抚众人的揣测。他若是要反,大约早就反了,还等着现在?
幽州节度使如今虽然不知道具体名谁,但也知是姓赵,绝不是她梦里那个范轩。
而顾九思和王荣……
他们两家一直交好,虽然不怎么听闻王荣和顾九思往来,但想必关系也不差,怎么会有他把王荣打断腿一说?
一番细想下来,柳玉茹顿觉可笑,她竟然被这样的梦境给吓住了。
怎么会梦到顾九思呢?
她不由得想,觉得自己也是太过奇怪了。
她和顾九思其实根本八竿子打不到边,顾九思是这扬州城最有权有势的富豪家中的嫡子,而她只是一个小小布商之家不受宠的嫡女。之所以知道顾九思,也无非是因为这位少爷平日在扬州城里日日闹个不停,走哪儿都听闻罢了。
今日听说他在春风楼一掷千金博花魁娘子一笑,明日听闻他在赌坊豪赌万两白银一夜输光。偶尔她上集市,也会遇见顾九思,这公子哥儿十分显眼,常常就是身着白衣,手里拿个折扇,提着个鸟笼,一张姣好的脸上笑得春风得意,眼角眉梢俱是傲慢轻蔑。
人长得太好,做事儿又如此招摇,想认不出都难。
她不知道顾九思认不认识她,她想也可能认识,毕竟她在扬州城,也颇有点名声,但这名声却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儿,原因无他,她的名声就是:出了名的艰难。
她家在扬州,勉强挤进富商之列,以丝绸布料为营生。她父亲柳宣生性风流,而母亲苏婉则是父母媒妁之言所娶,故而虽然是正室,却不受宠爱,加之身体不好,这么多年,也就生了柳玉茹一个女儿,反倒是妾室张月儿,生了两男一女。
没有一个儿子,于这个时代便是女子最大的错,于是苏婉虽为正妻,家中却是由张月儿掌管中馈,有名无权,那自然过得也不甚如意,于是整个扬州城都知道,柳宣宠妾灭妻,对苏婉和柳玉茹十分同情。
活在这样的环境里,柳玉茹便学会了时时守着规矩,懂时务,知进退,见谁都有三分人缘,不做任何逾矩之事,成为一个标标准准的大家闺秀,找个妥妥当当的人,体体面面嫁了,安安分分过上一辈子,这就是她一生的规划。
她是个极有目标和执行力的人,为了走好这一生,她很早就定了,她想嫁给叶家的大公子,叶世安。
叶家与他们这些商户不同,乃士族出身,早先叶家就住在柳家对门,算得上是门当户对。柳玉茹与叶家大小姐叶韵交好,常去叶家串门子,她早早看出来,叶家家风正,家里不是个嫌贫爱富的,老太太也喜欢她,而叶世安这位公子,早些年还未去白鹭书院时她见过几次,那时还小,不大看得出相貌,但人也长得算端正,虽然不大爱说话,做事却很踏实,小的时候就是一干童生里功课最好的,日后或许也能挣个功名。叶世安人不错,叶家也好,嫁过去,差不多就是能满足她这“安安稳稳”过一生的目标的。
为了嫁给叶世安,她常去叶家找叶韵,然后就陪着叶韵一起照顾叶老太太,哄着叶老太太开心,这么一照顾,就是七八年,叶老太太也就对她上了心。与其让孙儿娶一个不知根底的女人,倒不如娶一个知根知底又贴心的柳玉茹。
于是她前日及笄礼,叶老太太亲自上门来当了她的宾客,私下里同她道:“过些时日,我便再单独来找你父母聊聊。”
得了这话,她自是明白了叶老太太的意思,便一直等着。
等到了今日,她用水清洗了脸,让自己从噩梦中清醒过来,便听印红高兴道:“小姐,叶老太太来了!”
听到这话,柳玉茹心里飞快跳起来。
她很想上前厅去听一下,叶老太太是如何说的,可她晚辈,未经召唤过去,始终是不妥,等了许久之后,终于有人过来,让柳玉茹上前厅去,柳玉茹已经梳洗完毕,她深吸了一口气,跟着侍女到了前厅。
厅里坐了三个人,叶老太太坐在正上方左手边的椅子上,柳宣坐在右手边,而张月儿则是笑意盈盈坐在柳宣身旁最近的椅子上,同叶老太太说着话。
柳玉茹先是愣了愣,随后迅速低下头来,遮住了那一丝不悦的情绪。
叶老太太见她进来了,高兴道:“来来,玉茹,坐过来说话。”
柳玉茹抬头朝着叶老太太笑了笑,却还是恭恭敬敬先行了礼,随后得了柳宣的应许,才来到叶老太太身边坐下。叶老太太握着她的手,笑着道:“玉茹啊,真是我见过最乖巧有礼的姑娘了。我以前就想着,柳家的家教这样好,竟能教出这样好的姑娘来,若这姑娘是我孙女,那就太好了。”
“老夫人哪里的话,”柳宣给叶老太太倒了茶,笑着道,“玉茹还是因为常在你身侧,您教导的好。叶家书香门第,让我们玉茹也沾染了些墨香。”
双方互相恭维了一番后,柳宣才终于给柳玉茹说了正事儿,轻咳了一声道:“玉茹啊,今天老夫人上门来,是和我们商议你的婚事。她希望你能和叶家大公子结秦晋之好,我们便叫你过来问问,你怎么想?”
听了这话,柳玉茹压着冲动,温和道:“玉茹听爹娘的。”
大伙儿笑了起来,柳宣道:“那便定下了。不过大公子如今似乎正在参加乡试,不知提亲得到何时了?”
说着,柳宣似乎是有些忧虑道:“我听说顾家那位大公子也到了年纪,他母亲正给他到处想看,前阵子才上了刘家的门。老夫人,”柳宣转过头去,同叶老太太道,“得抓紧些。”
在座所有人都明白柳宣的意思,顾九思是扬州出了名的霸王,但家大势大,他父母自然想让他娶扬州城最好的姑娘。只是这扬州凡是好一点的姑娘,也都看不上他,怕就怕他退而求其次,来求娶柳玉茹这样,姑娘拔尖、家世一般的,到时候仗着家世逼着人,就是不嫁也得嫁了。
只是顾九思既然去了刘家,应当也不会来柳家,毕竟刘家姑娘刘雨思的背景,比柳玉茹更好一些。柳宣如今说起来,也不过就是给柳玉茹添点面子而已。
而柳玉茹听到“刘家”,她下意识抬眼看了看,心里有了几分不安。刘雨思是她的手帕交,与她情谊深厚,顾九思居然去了她家?
她垂眼琢磨着,等一会儿得去见见刘雨思。
而叶老太太听了柳宣的话,也没多想,只是道:“您放心,等乡试完毕,我立刻让我儿带着世安上门提亲。”
“那不若让叶老爷先来提亲吧?”张月儿适时开口,“这事儿本也是长辈的事儿,大公子回不回来,倒也无妨,先定下来,以免后面再生变故。”
“这怕是不行,”叶老太太摇了摇头,“我儿一个朋友出任幽州节度使,他赶去庆贺,还未归来。”
听到“幽州节度使”,柳玉茹下意识道:“可是姓范?”
所有人看向了她,柳玉茹愣了愣,她自己都没明白,自己是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一句。
或许是早上的梦境一直让她有些恍惚,然而话已经问了出来,也不是什么大事,她刻意放柔了声音,假作懵懂道:“新任的幽州节度使大人,可是姓范名轩?”
“你怎的知道?”叶老太太有些诧异,柳玉茹心里猛地一惊,犹如受到了当头一棒,然而她面上不显,只是道,“听朋友提起,之前我还不信,节度使这样的位置,岂是说换就换的?”
“原是如此,”叶老太太笑起来,“你说得是,不过这范轩在幽州已经任职十三年,根基深厚,上一任节度使病去,临死之前举荐了他,这才让他当上了节度使。”
听到这话,柳宣点着头,感慨道:“人生际遇啊……”
亲事差不多说完,叶老太太闲聊了一阵,便起身离去。
等叶老太太走后,柳玉茹回到屋里,将印红叫了下去,整个人便焦躁起来。
她来到书桌前,开始拼命写着梦里的信息。
“幽州节度使,范轩。”
“顾九思,王荣”
“梁王”
……
她把梦里所有事都写了一遍,看着上面的字,脑海里浮现出了顾九思那双眼。
“救我……”
她慢慢闭上眼睛。
范轩……到底是巧合,还是预知?
或许是巧合吧?
柳玉茹拼了命说服自己,或许她过去就听过这个消息,只是忘了……
她找着无数理由。然而过了许久,她还是忍不住,站起身道:“去帮我同月姨娘说一声,我要去刘家一趟,请她应允。”
柳玉茹脑海里突然划过了那么一丝不可能的想法,然而她立刻按住了自己的想法。她惯来是个冷静自持的人,如今这个念头太过危险,她深吸了一口气,将这个想法生生压了下去。
她垂下眼眸,盖着盖头,在一片吹吹打打之间,到了顾府门前。
她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,从顾九思手里接过红绸,跟着顾九思走了进去。周边是礼官唱喝之声,是鞭炮声,是许多来顾府门口讨红包的人的恭喜声,她在吹吹打打之间跨过了顾家的门槛,然后同到了礼堂。
然后她和顾九思拜了天地。
没有什么预想中的羞涩紧张,和她过去所期盼的婚礼全然不同,此时此刻,她内心平静又茫然,感觉这个的确就是个仪式,她也没什么好想。
两人拜过堂,便有人扶着她进了新房,她一个人等在新房里,规规矩矩盖着盖头,一动不动。
屋里就留下印红守着,外面的喧闹和新房里的安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对比,印红取了些点心,同柳玉茹道:“小姐,你早上什么都没吃,要不吃些东西吧?”
“不了。”柳玉茹应了声,同印红道,“盖头要等郎君来取,若不慎弄掉了,不吉利。”
听到柳玉茹这话,印红愣了愣,她放下了盘子,叹了口气。
她是跟着柳玉茹长大的,自然知道柳玉茹放弃了些什么,此刻听着柳玉茹就对这段婚姻低了头,她心里不知道怎么的,就有些难过。
“今个儿我在外面,”印红犹豫着道,“瞧见叶大公子了,你赶路赶得急,你说他是不是……”
“慎言。”
柳玉茹出声,提醒印红。
然而印红的话落在她心里,别说印红,她自个儿也是起了波澜的。
只是理智克制了她,她平静道:“如今我嫁到了顾家,就是顾家的人。昨日种种便如昨日死,莫要再提,若让人听见,恐惹是非。”
印红知道柳玉茹说的是道理,她不甘愿应了声“是”,也就没再说话。
酒席一路办到了夜里,顾九思迟迟不归,外面倒是传来了脚步声,没了一会儿,柳玉茹就听见了开门的声音,随后便是叶韵的声音响了起来,同其他人道:“顾夫人让我来陪陪新娘子,你们下去吧。”
听见叶韵来,柳玉茹不免有些诧异,然而她面上不动,便听周边人都下去了之后,叶韵站在门口,犹豫了片刻,她坐到了柳玉茹身边,叹了口气道:“如今也没个其他人,我来陪陪你,你便把盖头取了吧,等一会儿盖上就行了。”
“规矩不可废。”柳玉茹答得恭敬,“咱们就这么说话,也是无妨的。”
“你啊,”叶韵有些无奈,她也没勉强,坐下来道,“张口闭口总是说个规矩规矩,心里却比谁都野,你这样心口不一,日后要吃苦头的。”
柳玉茹听着叶韵说话,感觉仿佛是还未出嫁的时候,她突然心里就涌现了几分难过。她不知道为什么,特别想和叶韵打听一下叶世安的消息,然而她又知道不妥,于是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道: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
“我在前面酒席里吃着酒呢,”叶韵解释道,“是顾夫人来找我,说你一个人在房里等得久了,怕你无趣,让我来陪陪你。”
听到这话,柳玉茹心里有些暖意。江柔是个好婆婆,她对她的好,她是记在心里的。
“顾夫人有心了。”
“那可不是吗?”叶韵嗑着瓜子,叹了口气,“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嫁进顾家是好还是不好,我奶奶吧,她虽然喜欢你,可她的确是做不到顾夫人这样好的。我娘就更别说了,不找你麻烦就是好的了。只是你向来规矩,她估计也找不了什么。”
其实叶韵如今说这些话有些不妥,可柳玉茹却没拦着她。她素来知道叶韵的脾气,便由她说着,叶韵随口道:“哦,我哥回来了,你知道吧?”
柳玉茹愣了愣,她沉默了片刻,许久后,回了声:“不是说还有一阵子吗?怎的回来了。”
“你和顾家定亲的消息传过去了,我哥就提前回来了。”
叶韵说了这话,迟疑了片刻,终于道:“玉茹,这事儿你别怪我哥。”
柳玉茹听着这话,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。叶韵慢慢说着:“还没及笄时候,奶奶就给我哥去了信,问他同你定亲的事儿,我哥说听家里安排。后来顾家上门求了亲,我奶奶……也就罢了。毕竟顾家不是好相与的人家,我奶奶的性子你也知道……”
叶韵没有明说,柳玉茹却是知道的。
叶家这种高门大户,对名声看得这样重,且不说顾家先定亲,他们绝不会让自家大公子娶一个定过亲的女人,就算真的要和顾家争,要争,也绝不会是为了一个平凡无奇的柳玉茹。
柳玉茹心里清楚,所以从一开始,她就没寄希望于叶家过。
而叶韵似乎是怕她记恨上叶世安,接着解释道:“可我哥不是这样想,他知道你和顾家定亲的消息,就给家里来信了,说顾九思不是个好归属,既然已经早早和你说好了,君子守诺,叶家就该上门同顾家把事情说清楚。顾老爷是个讲道理的,不会仗势欺人。所以他这次特意赶回来……”
“但也晚了。”柳玉茹平静出声。
她声音里听不出波澜,可她自个儿却知道,喜帕之下,她的眼泪早已停不住了。
她突然很庆幸没有取下盖头,让叶韵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。
叶韵虽然不知道柳玉茹已经哭了,却也知道此刻柳玉茹绝对不会高兴,她叹了口气,安慰着柳玉茹道:“事已至此,嫁给顾九思其实也未必不好。至少顾九思喜欢你,比我哥要强一些。我哥只是看着不错,但其实为人冷心冷情,一心一意就在他的仕途上,当他妻子很辛苦的。”
“顾九思好啊,虽然他不着调,可他家有权有势,挥霍一辈子也没事儿。最重要的是他喜欢你,心疼你,你看,他愿意为了给你送一盒胭脂买了整个胭脂铺的胭脂,这事儿大家可都羡慕极了。玉茹,”叶韵拉着柳玉茹的手,柔声道,“别恨我哥,也别难过,以后你会过得好的,嗯?”
柳玉茹没说话,好久后,她压抑着声音,柔声道:“你别担心,我想得明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叶韵松了口气,她忙道:“你不知道,这些时日,为了这件事,我几乎都睡不着了。我怕你恨我家,恨我哥,也怕你过得不好,怕你不搭理我了。咱们一块长大,你比我那些个姐妹都亲,你千万别因为这事儿和我疏远了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柳玉茹叹了口气,她柔声道,“阿韵,我有些累了,你让我休息一下,好吗?”
“好好好,”叶韵忙道,“你休息,我先出去了。”
叶韵同她告别出去,柳玉茹一个人呆在房间里,她终于克制不住,小声呜咽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