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华英选的地点是一家老字号的私房菜馆,坐落在一条小路里，没有定位的??还??不怎么好找。
门面不大，不过装修很精致,??色的简欧式风格，每张桌子?都铺着薄荷绿色的桌布,桌?一个小花瓶，插着一枝盛?的??玫瑰，处处流露的都是一种优雅低调的小资风情。
“程先生预定的包厢在二楼。”服务员迎?来,看了看唐曦怀里的猫欲言又止。
“嗯，你?店里允许带宠?吗？”唐曦问道。
“大厅不可以，包厢的??……只要小姐能保证它不会乱跑。”服务员犹豫了一下才道。
“好的，?会看好它的。”唐曦点点头，没说什么。
就看服务员的态度就知道,答案是不可以,同意应该是看在程华英份?,看??来程华英也不是随便找的饭店。
服务员带他??了二楼,在最尽头的包厢门?敲了?下。
唐曦注意到，唯有这间包厢和前面经过的包厢不同,没有贴名牌。
“来啦。”程华英亲自打?了门。
“哟,程二叔好。”唐曦抓着??猫的爪子挥了挥。
“打扰了。”裴清致道。
程华英看了他??人一猫的组合一眼,表情有点怪异，停顿了一下才让客：“进来吧,小芳，你让厨房可以?菜了。”
“好的。”服务员点点头下去了。
“怎么带着猫？”程华英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反正很乖。”唐曦拿了个坐垫放在一张空椅子?,然后把??猫放?去，叮嘱：“乖乖的，不准捣乱,不然把你扔火锅里。”
“……”程华英一脸黑线，顺手撸了一把猫头，“你这怎么说??，?……”
然而，就在那一瞬间，他的动作整个儿僵住了。
“喵~”??猫在垫子?站??来，弓着背，一声低叫，雪??的毛发炸毛一般根根竖立，浑身浮现??一圈淡淡的灵光。
而与?同时，程华英身?也泛??同样的灵光。
“这个……”唐曦目瞪口呆。
“嗯？”身边黑影一闪，谢长安已经站在程华英旁边，惊讶地看着他的手和??猫触碰在一??的地方。
“谢长安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唐曦下意识地问道。
“唔……不会吧？”谢长安看看程华英，看看??猫，一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哎，你别卖关子啊！这到底什么情况？”唐曦怒视他。
“这种情况，只能是一?同源。”谢长安皱眉道，“人和猫……一?同源？?什么玩笑。而且这个灵力波动，很熟悉，很熟悉……”
“你见过这个灵力波动？”唐曦问了一句，却见谢长安又是一副沉思的表情，不?得喊道，“谢长安！谢长安！”
“谢长安……”程华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脸?忽然露出痛苦的表情。
“程二叔，你没事吧？”唐曦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没有伸手去碰他。
看得出来，一人一猫之间的灵力已经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，如果强行第三者插手，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。
“你?退后一些。”谢长安伸手拦了一下。
唐曦微微皱眉，拉着裴清致往后退。
突然，她就想??了??雪说过的，不要??信地府。
?处日久，她倒是不觉得谢长安对她有恶意，但是善意的谎言，??无常大人可是有过前科的。她并没有怀疑谢长安在鬼门的事?骗她，但绝对还有一些，谢长安知道、或者说他推测到了却没有告诉她的事。毕竟在这件事?，他?的信息源?不对等了。
“咚咚咚。”
就在这时，包厢的门被敲响了，外面传来服务员甜美的嗓音：“程先生，???菜了。”
“稍等一下。”唐曦喊道，“麻烦放在门口的桌子?，一会儿??自己拿，现在不?方便。”
“啊，好的。”服务员楞了一下才应道。
随后是一阵碗碟碰撞的声音，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唐曦隔了一会儿才打?门，果然见到走廊?用来分菜的长桌?摆了八菜一汤，还有醒好的红酒和一壶鲜榨橙汁。她招了招手，示意裴清致过来，先将东西搬进去，以免一会儿服务员看见了更奇怪，甚至以为里面出事了。
再次关?包厢门反锁，却见程华英和??猫都离地飘了??来。
“程二叔……是活人吧？”裴清致木着脸问道。
“是吧。”唐曦抬头看着飘在半空中完全违反?理定律的人。
不止是程华英，那??猫也是活生生的啊。虽然骨龄38岁有点奇怪，但除?之外确实就是一只猫……等等！
一转头，她脱口问道：“程二叔?岁？”
“这……”裴清致一怔，迟疑道，“三十多，四十不到？具?就不清楚，毕竟不算熟。程二叔也从未公?办过生日宴之类的聚会，一向是神秘主义。”
“?问问。”唐曦立刻掏出手机。
没?分钟，程一航的消息就回来了：38。
唐曦眼神一缩——这么巧？不，不可能是巧合。
很快，程一航下一条消息也发了过来：怎么了？
唐曦回了句“没事”，再抬头看空中的一人一猫，眼神格外认??。
“想到什么了？”裴清致轻声问道。
“也不对，程二叔的灵魂是完整的，并没有割裂的痕迹。”唐曦摇摇头，自?否定，再去看那??猫，又自语道，“猫的魂魄有点弱，但……也是完整的。奇怪，它身?的灵力是从哪儿来的，为什么?一直没有感受到呢？?奇怪了。”
裴清致指了指谢长安的背影。
唐曦咬牙。这家伙，就算之前不知道，现在也八成猜到了，就是不告诉她！
“不是不告诉你。”谢长安虽然背对着她，却仿佛是听到了她的腹诽似的，?口说道，“?只是还没有完全确定，毕竟……如果事情??像?推测的那样的??，那地府的状况恐怕比?预计的更糟糕。”
“他是你认识的人？”唐曦?前和他并肩而站，淡淡地问道，“还是他的魂魄是你认识的鬼？”
谢长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的反应告诉?的。”唐曦一声冷哼。
“?还是不能确定。”谢长安叹了口?，无奈道，“?以为?在人间停留一百五十?就已经是极限了，没想到他会选择更决然的方法。”
“他？”唐曦眉头一动，脱口道，“莫非……轮回？”
“鬼门封闭，人间和地府的通道断绝，然而……从地府到人间，其实还有一条路的。”谢长安道。
“轮回井。”唐曦答道。
“鬼差并不是不能转世轮回。”谢长安说道，“如果不想再继续做鬼差了，可以选择卸任，重入轮回，而作为鬼差这些?的功绩是会作为福报折算给下一世的。所以一直以来，选择轮回的鬼差并不少，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忍受?百?千?的寂寞的。”
“重入轮回，就和凡人无异了吧？”唐曦道。
“那当然。?道也是要平衡的。”谢长安毫不犹豫道，“像是带着地府的记忆轮回这种事就是绝对不可能的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唐曦沉思了一会儿才道，“把魂魄和记忆分?呢？”
谢长安看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赏和骄傲。
“所以……”唐曦指着程华英，咬牙切齿道，“他??的就是通过轮回井来到人间的鬼差？而且想办法把自己的记忆也送到了人间？”
“?听说过一件事。”裴清致忽然道，“其实一直有传言，说程华英不是程家的亲生儿子，是程老夫人一次旅行后抱回来的孩子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只是传言？”唐曦不解。
“因为程夫人这次跨国旅行持续了大半?。”裴清致解释道，“抱回来的有可能，出发前已经怀孕了也不是不可能，程家夫妻俩不承认不否认，而且对待孩子和亲生的没区别，所以一直只是私底下的传言，?信的人并不多。”
“总觉得……能干这么疯狂的事的鬼不多见。”唐曦喃喃道。
“刚好有一个。”谢长安接道。
“?和你想的，大概差不多。”唐曦说着，表情也放松下来。
如果他?猜测不错，那或许就是一个最好的消息了。他?能够得知鬼门封闭之后，地府的??实情况。
而?刻，空中的程华英和??猫渐渐?始落了下来，身边流转的灵光也淡了。
“喵呜！”??猫忽的一纵身，扑进了唐曦怀里。
“你还好吧？”唐曦摸了摸它的脑袋，却发现它的?温已经恢复了正常。
那么……突然的生病，是因为今?早?程华英回到了江南市，所以有了感应？那?次……对了，?次程华英来过家里！或许就是那一次的靠近触发了什么，只可惜，当时如果猫没有躲??来，让程华英抱一抱，或许早就解决问题了！
再想深远一点，程华英和??猫同在江南市这么多?双方都毫无反应，看??来并不是那么容易触发的。或许那次她在??猫的躯壳里塞了个人类的灵魂，按到了什么?关？
当过人的猫，怎么也不能是普通的猫了啊。
“他没事吧？”裴清致担忧道。
程华英已经落回地?，但明显能看出来，皮肤下仿佛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流动，脸?的表情不住变换，不完全是痛苦，还有迷惑震惊恐惧悲怆，就像个调色盘一样精彩。
“?帮他一把。”谢长安说着，走?前，按住了他的肩膀，头伸过去，抵住了他的额头。
一瞬间，?人身侧卷??一股冷风，压得唐曦扯着裴清致后退了一步。
“这?息，好冷。”裴清致打了个寒颤。
“鬼差的力量来源是阴?，怎么能不冷。”唐曦道。
一圈一圈实质化的阴?慢慢散?，让桌?的饭菜都失去了热度。
“啊，??浪费。”唐曦噘着嘴抱怨，“说好的请?吃饭呢？快饿死了啊……”
裴清致一伸手，掌心放着一颗五彩玻璃糖纸包裹的水果糖：“只有这个，垫垫肚子。”
“你是哆啦a梦吗？”唐曦的目光亮闪闪的。
“你一个人的哆啦a梦。”裴清致把糖剥?，塞进她嘴里。
“轰~”一声巨响，满桌饭菜终于还是逃脱不了毁灭的命运，连着桌椅一??被掀飞。
唐曦第一时间?启防御结界护住了自己和裴清致。
“喵喵喵！”??猫如今就像是普通的猫咪一样，吓得连连叫唤，拼命扒着她的衣服想跳过她的肩膀逃跑。
“乖啊乖啊，宝贝，没事的。”唐曦轻轻抚摸着它背?的毛，许久才安抚下来。
谢长安松?手，退后一步，脸?难得带了愉悦的笑意：“欢迎回来，?的朋友。”
程华英眨了眨眼睛，抬手揉着?阳穴，许久才略微整合了强灌进来的庞大记忆流，没好?道：“老子一点儿都不想看到你好吗？一百五十?了，你怎么还没消失？”
“快了。”谢长安很淡定道。
“?次问你什么时候卸任轮回，你也说快了。”程华英道。
“嗯，这都记得，看??来记忆基本?没什么损失。”谢长安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……”程华英僵了一下才道，“所以?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家伙了，怎么偏偏就剩你了。”
“只剩下???是对不??了。”谢长安叹了口?，一脸的??诚，“不过确实只有?，你也只能将就一下了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“噗——”唐曦忍不住笑出来。
第一次看见，谢长安也能这么逗。
不过，他俩的感情其实很好吧！
“程先生？”门外响??焦虑的声音，“程先生？请问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程华英回过神来，看了看一地狼藉的包厢，沉默了一下，应道：“今?竹字包厢也空着吧？按刚才的菜再送一桌到隔壁。”
“……啊，好。”服务员好久才应道。
“她多半以为??吵架吵到打??来还掀了桌子吧。”唐曦说道。
“管他呢。”程华英一脚踢?挡路的椅子。
“看??来记忆确实对性格略有影响。”唐曦评估地打量他。
作为“程华英”三十八?的记忆并没有消失，只是融合了作为鬼差的?百?记忆——可区区?十?怎么和?百??提并论？性情行为习惯都有所改变也是在所难免。
一番折腾后，三人一鬼一猫终于移动到隔壁包厢。
至于服务员进去原有的那个包厢收拾的时候是什么脸色，唐曦就不想知道了，横竖是程华英的锅，而且这家店，就算再好吃，她以后也绝对不来了！
“说了请你吃饭，这家店的菜是??的很不错，尝尝看。”程华英拿了个碟子，用公筷夹了一堆放的远的菜推给唐曦。
“程二叔，你这么热情?一下子不?习惯。”唐曦翻了个??眼。
“?以前很冷淡？”程华英疑惑，又去看裴清致。
“也不是冷淡。”裴清致想了想才道，“虽然程二叔一直在世界各地跑，但小时候到底是豪门世家的精英教育培养出来的，骨子里有一种距离感，或者说是待人接?的礼仪——这种东西??或多或少都有。但现在，更加……接地?？”
他犹豫了好久才算找了个合适的形容词。
“也是。”程华英怔了怔，拿??酒杯，一饮而尽，又道，“?百?的记忆冲击之下，对?来说，这三十??的人生??的是不堪一击。”
“那么，这位存在了?百?的鬼差大人，又是哪一位？”唐曦问道。
“你猜？”程华英朝她一挑眉，拿??红酒瓶，给自己再倒?一杯。
“你的力量?强大了，甚至压过??无常，不可能是普通鬼差。”唐曦很随意地道，“何况，普通鬼差也做不出将魂魄和记忆分?投入轮回井的蠢事来，也不怕等你老死了都取不回记忆？敢这么做的，本就寥寥无?。加?谢长安的态度……没错吧，黑无常大人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程华英不禁大笑，“果然是他也看好的人。”
“还有一点。”唐曦补充道，“?见过芸姐修改活人记忆，需要用到符咒辅助。但是?回在殡仪馆，你直接用灵力就能修改记忆，这一点，和谢长安的方法很像。”
“毕竟?的魂?做过鬼差，琢磨出来的术法也更向鬼差靠近。”程华英点头。
“废??少说，地府现在究竟怎么样了？”谢长安忍不住道。
“?都离?三十多?了，?怎么知道？”程华英??了他一眼，顿了顿，又道，“不过，就看这??还有新生儿出生就知道，至少轮回井还没有沦陷吧。”
“沦陷？至少？”谢长安听着他的用词，只觉得心惊肉跳。
“你?现在知道多少？”程华英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。
“不多。”唐曦手里拆着螃蟹，一边说道，“九幽地府阴?外泄，侵染地府的厉鬼和鬼差，未免阴?流入人间，鬼门被封闭了。但是等到地府滞留的灵魂全部前往转世，而又没有新死的鬼进入地府的那一?，六道轮回彻底断绝，人间界就要毁灭了。”
谢长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除了你，?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。”唐曦对他笑笑。
“大致是这样，但地府的形势可能比你?想象中的要严峻得多。”程华英沉了声音，一直带笑的脸?也露出严肃的表情。
“多严峻？”谢长安问道。
“阎王大人，不在了。”程华英说道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唐曦忍不住被蘸蟹肉的姜醋呛住了。
“慢慢吃，别急。”裴清致递了杯橙汁给她，碟子一倾，一堆剥好的雪??蟹肉被倒进她碗里。
“?没事。”唐曦灌了?口橙汁，摆摆手。
“什么叫‘阎王大人不在了’？大人那么强大……他在阎王的位置?已经坐了?千?了！”谢长安震惊道。
“十八层地狱里穷凶极恶的厉鬼被阴?侵染，连鬼差都成了怪?，地府一片混乱。”程华英捏着酒杯，沉重地说道，“阎王大人为了护住轮回井这块最后的净土，身化封印，魂飞魄散，而?……是他用最后的力量通过轮回井送到人间的。鬼差轮回不能保留地府记忆，一大人的能力，也只能用分?传送的方式钻?道的漏洞，原本的打算，拥有了记忆的那个人就会去寻找魂魄，这是很容易的，然而谁也没想到进入轮回井的时候，因为一个失误，这部分记忆居然落在一只猫?内——你能指望一只猫能理解人的记忆？”
“这??是?倒霉了。”唐曦同情道。不过……这果然是因为那猫当了一?人才触动了沉睡的记忆，也算是……?意？
程华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，无奈道：“当时已经有被感染的鬼差攻击轮回井，大概是混乱中不小心撞到，把?的记忆扔进了畜生道。”
“那……大人呢？”谢长安颤声道。
“?跳进轮回井前，最后看见的就是大人身化封印，将所有的阴?和被侵染的厉鬼都拒绝在封印之外。”程华英道，“轮回井等待投胎的灵魂会被保护，而当轮回井边再也没有一个魂魄时，封印就会散去，整个地府完全变成阴?的巢穴。”
“昨?还有新生儿出生，?公司员工前??请假说怀孕了去产检——至少现在轮回井还没事。”裴清致道。
“但是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。”程华英烦躁道，“尤其轮回井现在没有鬼差驻守，全凭?道自发判定功过进入六道，希望不会出乱子才好。”
裴清致和唐曦对望了一眼，心里也有忧虑。
没有鬼差驻守确实是个很大的问题，若是有鬼生前作恶过，在地府受完刑罚后?道判定他来生要做老鼠……谁会心甘情愿跳进畜生道啊？
“想这么多没用。”谢长安盯着程华英道，“大人把你送来人间界，有没有说过，要怎么做才能挽救这场浩劫？”
“大人说，要重?鬼门，首先要将肆虐的阴?封印回九幽地阙，之后才谈得?重建秩序。”程华英道。
“说的是没错，但是如何才能将如?庞大的阴?封印回去？”谢长安问道。
“这个……”程华英挠了挠脸颊，苦思冥想。
“封印啊。”唐曦丢?蟹壳，用湿纸巾擦手，若有所思道，“方法且不论，首先要达成一个条件：封印的力量从哪里来？能封住九幽地阙的力量，不是人力可及，你俩别说让?去封印。”
“也不是，记忆?杂乱了，等?理理。”程华英继续揉着?阳穴，好一会儿才道，“大人说，其实，九幽地阙原本是有?古大能留下的封印的，只是一百五十?前因为不明原因，封印被破了，但基础还在，不用重建封印，只要修复原有的封印，这个难度应该直接下降?十个等级。”
“有阵图吗？”唐曦看着他，目光灼灼。
程华英怔了怔，随即指指自己的脑袋，无奈：“?需要时间。”
“所以，有。”唐曦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