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1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嫁纨绔 >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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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夫细细诊断了一下,倒也没说她现在是怎么了,只说了一下她身体之前一些不大好的地方,说要调养。

江柔也没多说,点了点头,让大夫去开方子后,让人给她准备了吃的,然后便转过头来,静静看着她。

江柔的大丫鬟见状,便领着所有人出去,房间里也就剩下了婆媳两个人,江柔打量着柳玉茹,柳玉茹此刻的模样,绝对算不上好,哭了一夜,妆都哭花了,眼睛也哭肿了,看上去死气沉沉,完全不像一个新娘子。

江柔叹了口气,给柳玉茹掖了掖被子,慢慢道:“昨夜你和九思,是怎么了?”

柳玉茹垂下眼眸,并不出声,江柔猜测着道:“是九思同你说了胡话了吧?”

柳玉茹还是不言语,江柔看着柳玉茹的样子,却是笑了:“我去提亲前,同谁打听,别人都同我说你是个大家闺秀,守着规矩。怎么今日嫁到我家来,却不是这样呢?”

“顾夫人,”柳玉茹终于出声了,她平静道,“我本是不愿嫁的。”

江柔愣了愣,她却是没想到有这么一句的,好半天,她才回了神,有些迟疑道:“可……可我提亲时,你姨娘同我说,你心慕九思。”

柳玉茹嘲讽勾了勾嘴角:“江夫人又不是不知我家情况,我姨娘说的话,这也能信?”

“但你爹就在旁边啊,”江柔整个人有些懵,“你家……你……”

她一时不知怎么说下去了,她是知道柳家内宅不平,但是柳宣在外素来还算个懂事的人,她消息里,柳宣虽然宠着张月儿一些,但是对子女却是并不怠慢的。至少柳玉茹这些年来,吃穿用度,作为嫡女该培养的,都没落下过。儿女都是父母的心头肉,更何况柳玉茹还是嫡长女,父母对第一个孩子总是感情深一些,就像她将顾九思放在心尖尖上,怎么想都想不到,柳宣怎么会做出这事儿来?

放着妾室在女儿的婚事上浑说,都不阻拦一二的吗?!

江柔一时心里也有些动怒,她压了脾气,怕吓着柳玉茹,尽量温和道:“那我问你,你家与叶家,到底有没有结亲?”

“是打算结亲的。”柳玉茹实话实说,神色麻木道,“叶老太太亲自上我家说了媒,家里也已经同意了,只等叶大公子乡试归来,便上门提亲。”

“这简直是荒唐!”

江柔听得这话,忍不住怒喝出声来。

柳玉茹抬眼看了看她,江柔站起身来,在屋中来来回回走了几圈。

花了这么大工夫成的亲事,儿子不愿,姑娘不喜,还生生得罪了叶家。

江柔闭了眼睛,她深深吸气,算是明白柳玉茹如今的态度。她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,克制着喝了口水。

缓了许久,她终于冷静了下来,事儿已经发生了,小的怕是比他们还慌,她抬头看了一眼神色麻木的柳玉茹,心里有些怜悯。她犹豫了片刻,回到柳玉茹身前来,斟酌着用词,迟疑了半天,才瞧着柳玉茹,慢慢开口道:“柳姑娘,这事儿是我们顾家不够谨慎,没有及时查明你与叶家的婚事,这个错,我给你赔个不是,还望见谅。”

柳玉茹没说话,她其实是有些诧异的,可这样的情绪很淡,淡得她无法去为止产生任何波澜。她垂了眼眸,平淡道:“这样的私事,本也不足为外人说。夫人便算有心,也难以知道真相。当是我家告诉夫人事情,此事我并不责怪夫人。”

江柔瞧着她的样子,便明白也是个懂道理的姑娘。她虽恼恨柳宣,但却无法将此事迁怒道柳玉茹身上来。

她看着柳玉茹,叹了口气,接着道:“只是如今事情已经这样,柳姑娘如何打算?”

“我能如何打算?”

柳玉茹苦笑:“亲定了,婚成了,我难道还能让顾九思真把我休了不成?我来了顾家,便是想好好过日子的,我还有什么可以选?”

江柔沉默着,听着柳玉茹深吸了口气,似是说得极为艰难:“可是不是我不过,是顾九思他不过啊!”

“顾夫人,”柳玉茹红了眼眶,“他新婚之夜便说要休了我,如今又不见了人影,你让我如何过下去?”

“我本都认了命了,嫁给他这样的人,我这辈子也没有多指望什么,可是至少要让我把日子过下去,他若真的休了我,这便是逼着我去死啊!”

江柔静静听着,她揣摩着柳玉茹的话。

十几岁的小姑娘,那言语里的嫌弃都不带半分遮掩,江柔不由得苦笑:“所以,玉茹,你是想让我们帮你把顾九思找回来吗?”

“找回来又做什么?”柳玉茹无奈,“找回来了,再跑一次,再找再跑,多来几次,我跟着他成着扬州城的笑话吗?”
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?”江柔继续问着,柳玉茹摇着头。

她也不知道怎么办。

她什么都不想了。

“就这样吧,”她沙哑出声,“我认命了,他就是这样一个人,爱去哪儿去哪儿,爱做什么做什么。顾夫人,您就让我留在顾家,多吃一口饭,就这样吧。我不想再算了,不想再理会了……”

“我受不了了……”她低泣出声,“受不了了啊……”

一次次被命运捉弄,一次次反复无常。

她本以为康庄大道就在眼前,却骤然就跌进了深渊。

她小心谨慎活了这么多年,最后到头,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,她不想争,也不敢争了。

江柔看着趴在床边哭着的姑娘,忍不住叹了口气,她抬手轻拍着柳玉茹的背,并没有说话。

这种无声的安抚让柳玉茹哭声小下来,她慢慢抽噎着,过了好久后,听江柔道:“柳小姐,哭够了便停下,哭过了,当重新站起来才是。”

柳玉茹没有说话,江柔扶起她,让旁边人给她递了帕子,看她擦拭着眼泪,江柔慢慢道:“我知道你心里苦,但是人跌倒了,要么站起来,要么躺下去。站起来难,但站起来了就能继续走,躺下去容易,可躺下去了,路也就走到头了。”

“道理谁不知道呢?”柳玉茹自嘲,“可是顾夫人,这条路,我瞧不见啊。”

江柔沉默了片刻,好久后,她慢慢道:“我知道你对九思不满,觉得他纨绔子弟,一无是处,同叶世安比起来,他似乎的确不是个好丈夫的人选。”

“我说这些话,并非偏袒我儿,只是你回不了头,顾家也回不了头,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。我希望这场婚事是结亲,不是结仇,所以你要是愿意,我便同你说说我的想法。”

“夫人请说。”

“我儿的确是纨绔子弟,不如叶大公子上进,但本性纯良,一直以来,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,除了好赌,其他多有节制。他从不沾染女色,外界盛传他在青楼为花魁一掷千金,那也是他为好友所掷,他如今年仅十八,但其实感情上至纯至善。他想要的妻子,是一生一世一双人,比起当今许多男子来说,至少感情这件事上,他不会亏待妻子。”

“感情真挚,于喜欢的人而言,那是蜜糖,于不喜欢的人而言,便是□□。他如今要休我,不就是因着感情真挚吗?”柳玉茹苦笑,“那我倒宁愿他能花心一些,至少留我一条生路。”

“可感情这事儿,哪里有上来就喜欢不喜欢的呢?”

江柔笑了笑:“这世上多的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便就是我,也是掀起盖头那刻,才得见老爷是个什么样。能在婚前便相知相许的,若非因缘际遇,便是逾越礼教,那么多夫妻,也是成了亲,日复一日相处着,才生了情谊。”

“九思过往没有喜欢的女子,他甚至与女子都没有说上几句话。我们之所以觉得他喜欢你,便是你是他唯一说过喜欢要娶的姑娘,纵使这是误会,可感情这事上,你也比其他姑娘早了一截。”

柳玉茹垂了眼眸,江柔看出她不情愿,便道:“我不是让你去讨他欢心,我是希望你别为难自己。你先看看这个孩子,你得认可他,觉得他并非一无是处,你方才有走下去的路。若你心里想着他已经无药可救,你厌恶他,憎怨他,那你打算日后怎么办?当真就把自己关在这屋子里过一辈子么?”

“你若真这样做了,那是你自个儿为难自个儿。”江柔叹了口气,“你这样,你受的委屈不会结束,这辈子也就这样搭上了。”

柳玉茹眼泪无声,江柔有些无奈,她接着道:“我并不指望说你一定要与我儿互相喜欢,你不喜欢他,我也能理解。可是我希望,你来了顾府,就用心去过。能帮你的,我都会帮。今日九思去了春风楼,这是你与他第一桩矛盾,你今日如何选择,如何做,就是你们两婚事未来的路。你打算如何做,你可以告诉我。”

柳玉茹听到这话,整个人都在颤抖。

春风楼……

新婚第一日,他竟就去了春风楼!他将她的颜面置于何地?他这是要让她成全扬州的笑话!

“顾夫人说你会帮我,那你要如何帮?”

“这取决于你要我如何帮?”

“我若要夫人此刻就去帮我把顾九思带回来,狠狠的罚呢?”

“可以。”江柔神色间没有半分迟疑,柳玉茹唇微微一颤,江柔抬眼看她,“还有呢?”

“顾夫人,”柳玉茹沙哑出声,“这是您儿子,您这样帮我,我不懂。”

“玉茹,”江柔抬手将头发挽到耳后,“我说过了,我想结亲,不想结仇。九思在这事儿上不对,我不会偏帮,顾府既然让你当了少夫人,不管是怎么回事,阴错阳差也好,骗婚也罢,你姑娘抬到了我家,我便会尽我所能让这段姻缘往好的地方走。人一生总会遇到不顺,我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遇见的时候,往好的地方走过去。”

“其实说句实话,以我私心来说,你嫁入顾府,只会比叶家更好,不会更坏。只要你愿意好好过。我与你公公性格宽厚,你不需要有什么规矩,你日后想管理中馈、经商、读书,我都可以教你。九思的性子,他若不休你,就绝不会纳妾,后院必然安稳。而他性格纯良,会在成亲后上春风楼,一来也是他不知道你处境,只当你与他爹合谋骗他,二来他想找他爹麻烦,但他不懂你的苦处。可是你只要告诉他你的苦处,他便会承担这个责任,替你想办法。”

“你不要断然否定这门婚事,”江柔淡然出声,“你至少试着去了解一下,九思是个怎样的人。”

“哪里是犯了罪?”围观的人道:“不过是王大人缺了粮饷,宰头肥羊罢了。”

她侧目看去,说话的人是城东说书的一位先生,消息极为灵通,他叹了口气道:“梁王谋反后,范轩领兵入东都,说是清君侧,却在一夜间杀完了所有李姓子孙,而后挟持太后百官拥他为帝。他不过只是一个幽州节度使,就敢自称天子,其他各方英雄谁能服气?于是各地节度使打着灭反贼的名义都自立为王,乱世来了,咱们王大人,也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。”

“不过也怪这顾家,”说书先生扇子一指,所有人把目光落在那朱红大门之前,大门前有一个女子,正被官兵抓着头发拖出来,她叫得声嘶力竭,然而众人却是十分冷漠,听着那说书先生道,“他家本就富庶,当年仗着与梁王沾亲带故,就在扬州横行霸道。他那儿子顾九思,向来是个不成气的,整日赌钱生事,若非当年他打折了王大人长子的腿,今日这场灾祸,或许还轮不到他们。”

“是啊,”说起顾九思,所有人立刻附和起来,忙道,“他当初不仅打折了王大人的腿,我还听说,他还当街纵马,差点踩死了九生他娘呢。”

这一开头,所有人都议论起来,不过顷刻之间,柳玉茹就清楚听到,原本不过只是一个喜欢打架赌钱的纨绔子弟,突然就变成了杀人放火、无恶不作的混世魔王。

她觉得呼吸困难。

她也不知自己为何有这样的情绪,她只是清楚的知道,那九生他娘,本就是个讹钱为生的,平日里所有人都对她骂骂咧咧,现在却成了一个纯良孤苦的老妇人。

而他们说那王大人的儿子,才是个真正的色中饿鬼,糟蹋了不知道多少好姑娘,只是仗着家大势大,所有人拿他没有办法。

她静静看着一切,捏紧了手里的灯笼,然后她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被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拖了出来,随后一个男人嘶吼出声追了出来,大吼道:“娘!”

追出来的青年看上去不到二十岁,玉冠早已歪斜,如绸墨发凌乱散开,衣衫上沾染了血迹,他脸上全是眼泪和愤怒,然而饶是如此,却仍旧没有折损他容貌分毫。

他眼若桃花,眉如远山,整个人生得极为秀雅,但因他长得极为高瘦,眉宇间又带着疏朗之气,哪怕五官十分精致,却也不显得阴气,反而只是让人觉得,清隽俊雅,如松如竹。

在他出现那一瞬间,原本议论着的人顿时止住了声音,所有人看过去,而拖着他母亲的那人转过头去,将手搭在他母亲肩头,笑着道:“顾九思,你不是挺能耐的吗?现在就知道哭了?”

听到这话,顾九思整个人微微颤抖,可他还是道:“王荣,一人做事一人当,你放开我娘。”

“你这是什么话?”王荣笑起来,手里轻轻甩着鞭子,“你们顾家跟随梁王谋逆,这罪是你一人能当的?你放心吧,你娘不会死的,我父亲向来宽厚,你们家的小孩儿,女人,我们都会留下,哦,对了,你还没有儿子是吧?”

说着,王荣似乎是觉得有些可惜,叹了口气道:“唉,你也没娶个妻妾,家里也就剩下你娘和你爹那几个妾室能卖了,不过她们年老朱黄,也只能卖到最下等的暗窑去,可惜了。”

“王荣!”

顾九思怒吼出声,王荣看见他的模样,大笑起来:“这样不正好吗?有人好好照顾你娘,你和你爹走得也没牵挂。”

顾九思没说话了。

他捏紧了拳头,雨淅淅沥沥下起来,旁边都是女人的尖叫声,他们府中的男子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,于是一个个都持剑当在女子身前,似乎想要护住妻儿。

顾九思静静看着王荣,他目光绝望又悲戚,像一只被囚于绝地的孤鹤,高傲中带着决绝。

他终于道:“王荣,你要怎样,才愿意放了我娘?”

“怎样?”王荣笑起来,他摸了摸下巴,想了想,“要不,你给我磕三个头,从今后当我的干儿子吧?当了我的干儿子,你也算我爹的孙子了,说不定会放你们顾家一马呢?”

听到这话,顾九思睫毛微颤。

柳玉茹静静看着,周边雨越来越大,打湿了她手里提着的灯。围观的人因着这大雨,也陆陆续续离开,就只有柳玉茹站在那里,面色平静,无悲无喜。

好久后,她听见顾九思低声道:“好。”

说着,他颤抖着身子,低了头,弯了膝盖。

也就是那一瞬间,王荣身边的女子骤然从袖中抽出利刃,猛地捅进了王荣的腹间。旁边侍卫反应得极快,在女子抽刀那片刻就挥刀砍了过去,顾九思高喝一声,猛地扑到那女子身上,然而四面八方都是刀剑,母子二人当场被十几把刀剑贯穿了身体。

“我儿……”

女子微微颤抖,她抬起染血的手,覆在顾九思面容之上,喘息着道:“宁做太平犬……不做乱世人……轮回路上,莫要走错了路……”

顾九思没有动,他口中鲜血大口大口呕出来,女人慢慢闭上了眼睛,他单膝跪在地上,低声应了句:“孩儿……遵命。”

而后他从自己身上抽出了刀,慢慢站了起来,雨水混着他的鲜血一路蔓延,落到了她脚下,他提着刀转身,电闪雷鸣间,男子浑身染血,似若修罗。

众人惊得都不由得退了一步。

而那人却是提着刀,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。

“救我……”

他沙哑出声,目光死死盯住了她:“柳玉茹,”他叫出她的名字,“救我!”

他为什么提前回来?

会不会是……会不会……

柳玉茹脑海里突然划过了那么一丝不可能的想法,然而她立刻按住了自己的想法。她惯来是个冷静自持的人,如今这个念头太过危险,她深吸了一口气,将这个想法生生压了下去。